泷村默示录
序·依稀雨丝似当年
泷镇的雨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如浸了浓墨的宣纸,乌空压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谢谢惠顾。”姝面带微笑地送走了又一个客人,来到了店门前。这是一家很小的店面,坐落在泷镇的通口处,里面卖的是伞。
泷镇虽小,却是旅游胜地,古朴宜人的风景很是招人喜欢。而它的另一大特点,也正是那绵延朦胧的雨丝,不过一到泷镇的雨季,那雨便来得着实凶猛。相传在十几年前,泷镇还只是个小小的村子的时候,人们信鬼神,认为泷镇底下有一条水龙,一到雨季便给水龙祭祀,“泷”这个名称也是由此得来。而姝这家小小的伞店,因是在泷镇,也常常是被旅客踏破门槛。
姝仰望着雨空,喃喃道:“泷镇的雨季又要到了啊……你瞧,这雨还是和十二年前的一个样。”
一·忧忧心事如阴雨
“轰隆——”乌黑的天空像被利刃划开,露出了一条狰狞的白色伤疤。大雨倾盆而下,砸在人身上如石子般疼痛。憧憧树影间,突然冒出了那么一个不和谐的亮青色身影。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这么大的雨!”少女怒斥道,努力地把持住手中已经被大风吹得不成形的伞。正当她艰难地向前走时,她惊喜地发现,前面有一个人,对,一个披着很古董的蓑衣的人。而很显然,对面的人也看见她了,她们互相对视着,这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此时她们都很狼狈,两人在风中形象全无。
“周鬼话?鬼话!”十三岁的姝叫道,她便是那个穿着蓑衣的人,而此时她已与刚才的少女走在了一起。
一旁举着伞的少女明显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粗暴的纠正道:“是姽婳啦,姽婳!两个女字旁的字,形容女子安静文雅!”
姝抱歉地说:“啊,那应该是个很好的名字吧。”
“无关乎好与不好,只不过是他们取的名字而已……对了,你们村子到底是干嘛的?怎么这么个大雨天还让你个小姑娘出来?”姽婳皱着眉头道。
而姝似乎也有自己的烦恼,皱着眉头说:“水龙的祭祀就要到了,我……来找贡品……你呢?”
“水龙?祭祀?哇,你够扯。我啊,我迷路了,找不着万恶的夏令营了。”姽婳明显没把姝说的当真。
两人一路再无对话,怀揣着各自的心事,两道孤寂的背影似是阴雨般沉重。
三·想听我的故事吗
“哇塞!这是你们的村庄?看上去不赖么!”此时已不似刚才般大雨磅礴,零星的雨点若有若无。姽婳索性丢掉了手中的伞,大步跑向了前方。
前面是一个村子,很小,就像一条能一眼望到尽头的小街一样。村头挂着一块吱呀吱呀作响年代已久的木牌,上面的字像是出自一二年级小学生之手,看上去有些可笑。但一旁的好山好水却凭空为之添了一份清灵之气,整个村子在这股气息的衬托之下变得翩翩欲仙。
“泷……村?”姽婳费力地读出牌子上的字“原来你们这叫泷村啊!真形象,看刚才那大雨,这名字取得贴切啊!”而当姽婳再次转头看向姝的时候,却发现姝的脸色不太好,当即便闭了嘴。
姝一言不发地走进村子,而就在她两刚踏进泷村时,立马便传来一声粗劣的吼声:“不祥之子!水龙大人的贡品呢!”
姽婳吓了一跳,眼前以一粗汉为首跟了几个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前面的姝。随着这一声吼叫,道路旁屋子里的人都纷纷走出来围观,姽婳发现他们看向姝的眼神无一都是鄙夷的。
而她面前的姝却显得十分习以为常,嘲讽地说:“不是说那劳什子水龙大人的祭祀是在下周么?怎么,这么快就来讨贡品?”
“刚才的大雨大伙都看到了,水龙大人一定是因为我们还没举办祭祀而生气了!你这不祥之子,村里哪个人像你这样一拖再拖!”粗汉怒道。
姽婳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没想到,刚才少女说的都是真的,这村子里真有水龙祭祀。姝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甩下一句 “愚蠢!”便匆匆往前跑去。姽婳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背火辣火辣的,后面都是怨恨的目光和恶毒的谩骂。莫不是这么多年,姝都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姽婳不敢往下想。
不知跑了多久,当胸腔内的氧气已消耗殆尽时,周围移动的景物才总算停了下来。“我……我再也不以貌取人了……你……你做我体育教练吧……体育这次绝对……及格……”姽婳在一旁大口喘息,没想到看似柔弱的姝这么能跑。
“吱——”抬起头,姽婳这才发现面前原来有一扇木门,门后,屋内一片黑暗,照射进来的光飞扬起了灰尘,她只觉门之后似是另一个世界。还保持着推门姿势的姝说道:“想来听听我的故事吗?”
四·所谓不详
姝的家很小很暗,只有几件必备的家居用品,还显得很破旧,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女孩子的家。更奇怪的是,这家中只有她一个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们早死了。”一句冰冷的话语打消了一切疑惑。
“两年前,我的父母死了,留给我的是不祥之谓。”姝的肩膀有些颤抖“真愚蠢,真愚蠢!什么水龙!什么天神!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在做什么啊!那些东西都是子虚乌有的!我的父母被雷劈死了,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就说我们是不祥之家,凭什么说这是天神的惩罚!”姝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姽婳抱着她,渐渐知晓了这个家庭的不幸遭遇。
两年前姝的父母在一场大雨中被人们所谓的“天雷”给劈到,自此长辞。人们认为天雷是天神给予最恶劣的罪人的惩罚,都开始心惊胆战,对于被留下的姝更是冷眼相待,几次想“替天行道”除去女孩。而可怜的姝也直接被冠上了不祥之子的名号,多年来一人生活实是艰难。
姽婳听后异感悲愤:“他们!科学老师,我找到比我更适合补课的人了!”然后轻轻地拍拍姝的肩“姝,这不是什么‘天罚’,坏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就劈你爸妈?被雷劈是很正常的事,这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下雨,也只不过是很正常的自然气象罢了。你们村子的人真够迷信,有种东西叫科学他们不明白吗?姝……为了让叔叔阿姨安心,有些东西一定要让他们明白!”
当时一言,只不过是姽婳极力想安慰姝,却没想到机缘很快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姝的父母原本是猎户,家中因此没有耕地和家禽,只留下姝一个人了以后,只能碰着运气去村旁的小树林中找点小动物以及果实植物,而每年的贡品也只能这样应付着。当隔天大早,村中有着威望的几个领头人踹门而入将姝和姽婳拖出去再次催促贡品时,姽婳这个直性子终于怒了。
“都快要下雨了还去找什么贡品!”姽婳气急败坏的甩开拉着她胳膊的壮汉。
周围的人听了先是一惊,然后一个老汉铁青着脸说道:“你这女娃是什么东西?突然就出现在村子里!水龙大人的心念怎是你能妄自揣驳的?这是对它的大不敬!”一旁的人也是啊是啊的附和着。
而此时姽婳的眼神却无比坚定,虽然她科学成绩一向不好,但最基本的青蛙鸣叫、燕子低飞、蚂蚁搬家她还是知道的,而清晨这些现象都被她无一遗漏地收入眼中。
正当周围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姝眼底也带着疑惑时,‘啪嗒’一滴雨水落在了她的羽睫上,紧接着,一滴两滴,泛黄的土地马上被淋湿得无一空隙。
五·比水龙强大的科学
‘碰’大地都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周围几十个人先先后后一齐朝姽婳跪拜了下来,刚刚还怒气冲天的老汉此时正十分恭敬地对姽婳喊着:“都是我们有眼无珠,请神女息怒!”
姽婳此时也惊愕了,她没想到村民们的反应会这么激动,她有些无力地看向姝,而此时姝的眼中也充满了震惊。
“姝她不是不祥之子!”姽婳强作镇定的吼道,然后正正身子,似乎真是神女一样“你们听着,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水龙!”
这一下,人们的眼光又落在了姽婳身上,为首的老汉不解道:“神女,你这是在说什么?”
姽婳嘲讽一笑,走到姝身边:“你们拜祭水龙这么多年,有何用处?洪水还不是照样发,雷还不是照样劈?你们要说到了九十月份雨停了,那根本不是水龙的恩惠,只不过是雨季过了而已!再说像姝这样的人,她的父母会坏到哪里去?凭什么遭到什么‘天罚’!”说着她紧紧握住了姝的手,朝她致以慰藉的笑容。
下面一片嗡嗡的探讨声,姽婳继续说:“泷村的一切,都不过是最平常的科学气象,如果你们信我,我会让你们比信水龙的时候更好!”
几个壮年男子直接站了起来:“你不过是碰巧说准下雨时间,我们凭什么信你!”
“青蛙鸣叫、燕子低飞、蚂蚁搬家,下雨前兆!”姽婳理直气壮地说。
四周再次鸦雀无声,因为的确有人在下雨之前看到了这些现象,就这样,姽婳拿着最简单的气象常识,一点点把人们吼住了……
“姽婳,真有你的,那个叫‘科学’的东西可真不错啊!”回到家中,姝眼中的阴霾已散去不少,轻笑着打趣道。
姽婳一下子趴到了姝那张潮硬的小床上,抓着头发发起牢骚来:“怎么办怎么办,我科学成绩又不好啊,刚才说的那些太基本了。真要实施起来,什么水坝、气象台我都不知道啊!”
“那个比水龙还厉害的‘科学’很难吗?”姝疑惑到,在这个小村子里,实难接触到科学知识。
姽婳哭笑道:“简直是这世上终极恐怖的东西。”她爬起来,手在床毯下触碰到了一个正方型的物体“哎,这是?”。
大大咧咧的姽婳和姝混熟后,在这个家中已肆无忌惮,索性就直接将那东西拿了出来,是个盒子。“啊,别!”姝立马上前。
而姽婳正巧在姝警告的同时打开了盒子,几张湿软的纸上,放着一条项饰。不知名的丝线上串着用木头雕刻出的精美饰物,那锋锐的刻痕中,能看出雕刻者饱含的浓浓情意。
六·向着彩虹
“这个……好漂亮啊。”出于女孩子的天性,姽婳不禁伸手抚摸饰物。
姝见她已经打开,便也不再阻挠,在一旁淡淡道:“这是爸爸妈妈送给我的……”。
姽婳眼光不易察觉地一暗:“你爸爸妈妈……一定很爱你吧?”
姝听着,陷入了深深回忆中。小时候,父母虽然总留她一个人在家,但每近黄昏,必手拎猎物笑逐颜开地回家,还总给她做些小玩意,那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
看着姝的神情,姽婳再次低头轻抚饰物:“你真幸福啊。”
“但那都是从前了。”姝回过神来,然后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姽婳,你……不是迷路吧?你是因为父母……”。
“父母……是什么呀?”姽婳呆呆的,和白日里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截然不同“饿了、困了、渴了、生病了,他们从来都不管……我想,他们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周姽婳了吧。”
姝坐下来,看着无神的姽婳,被她的样子所刺痛,轻声说:“怎么会,这世上怎么会有父母忘了自己的孩子?”。
“他们说,还要一个孩子,然后妹妹就出现了,妹妹从小身体不好,所以他们要照顾妹妹啊。”姽婳痴痴地笑着,姝还想安慰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姽婳移开项饰,拿起了下面的纸,她的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避雷针!”
“什么?”因为看不懂,姝从来不知道那叠纸上画的和写的是什么。
姽婳激动得跳了起来:“这是避雷针啊,姝,你的父母竟然发现了避雷针!那他们的意外是因为研究避雷针!”
隔天,姽婳就和村民们说了这个,在姽婳的科学气象熏陶下,大家似乎真的相信了,因为她说的好多好多东西都很难不让村民们信服。就在泷村的蒙蒙烟雨中,姽婳和人们说着气象科学,探讨着实施方案,显得异常和谐。
就在这时,十分不协调的,古朴的泷村中突然驶入了几辆越野车。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跑了过来。越野车上下来的人看到了人群中的姽婳后立马飞奔过来,一个美丽但显憔悴的女人一下子抱住姽婳哭起来:“周姽婳你疯了是不是!竟然在大山里玩出走!知不知道吓死妈妈了啊。”
在触碰到那个女人特有的体温时,姽婳直接愣住了,机械化地转头看哭得像孩子一样的自己的妈妈。那个一向颜如玉的妈妈,脸上竟然多了那么多条皱纹,人也瘦了……再看站在妈妈后面的爸爸,眼中也是难掩的激动。“你们不是……”
“傻孩子,你又要说那些傻话了是不是?这世上有哪个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妈妈打断了姽婳的话语。姽婳也反抱住妈妈,眼角滑下的泪与雨水交融在一起。
“我要走了……”姽婳站在车旁,宣泄过后,她终于与父母融洽和好了。当然也到了与泷村分别之时。
姝眼中是难以遮掩的伤感:“谢谢你,姽婳,谢谢你为我和泷村做了这么多。”
“以后可要快快乐乐的,没有人再会欺负你了。”
“姽婳!”姝上前抱住姽婳,这是她相处四天的好友,她们之间深深的情谊却会牵绊一生。临行之际,姝塞了什么东西在姽婳手中,姽婳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姝的温度。
泷村的少女在来自城市的少女的耳畔低语过什么后,车子便扬尘而去了,向着天边那道新雨过后的绚烂彩虹开去。
尾声·依稀容颜似当年
门外的雨滴答滴答,慢慢停了下来,姝转身进了店内。十二年前姽婳走后,因为她的那件事惊动了当地政府,默默无闻的泷村接受了政府的援助。不改仙尘之气,消除了鬼神之论,开始了科学气象的发展,真的比以前要好很多。而姝因为姽婳的影响,那时候就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那个“世上终极恐怖”的科学和气象等知识。泷村的日益发展使其变成了人丁兴旺的小镇,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旅游胜区。泷镇现在有着自己的气象站,姝也因为渊博的气象知识成为了气象站工作人员。至于伞店……
她永远不会说,第一次见到姽婳的时候,她是被她手中的伞所吸引。因为那时候泷村——压根没伞。
“能给一把伞吗?”身后响起悦耳的女声。姝熟练地拿起一把红色的伞。
“不是这把哦,我记得当初我在泷村村口丢的是一把蓝色的伞。”
“啪”手中的伞掉落在地,姝转头,那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含笑的眉眼间却满满是当年那个俏皮少女的影子,洁白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饰物是木头雕刻成的精美项饰……
The end